陈集镇钟表维修卖白菜

看了莫言先生的《卖白菜》，也想起了自己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卖白菜的事来。

那个年代，吃粮靠生产队，吃菜和花钱得靠自留地。我家六口人，每人半分地，共有三分 自留地，大约种二百来颗白菜。别小看这些白菜，可帮了我们全家的大忙。从小雪节气到来年二、三月份，白菜是我们的主食。炖白菜，炒白菜，白菜馍，白菜饭，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一是那时没有其他菜，二是当时粮食少，只能靠白菜充饥。当然，我们吃的都是没包心的次等品和平时晒白菜时掉下来的白菜叶子。把相对好一点的则像对待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放着，待到离春节还有十来天时，便拉到集市上去卖。为了卖个好价钱，我和父亲要到四、五十里地的我们叫作东北陈集的地方去卖。每次赶集都像结婚看好一样挑选好日子。一般情况下是选那些天气晴朗的日子，可这一次，父亲却一反常态，明明听广播匣子里说26日有雨加雪，却大腿一拍，就选定了这一天。

于是，头天晚上把收拾好的白菜装在地排车上，用棉被盖好，以防冻坏。

不知到什么时候（那时没有钟表更谈不上手机），我被母亲做饭拉风箱的声音惊醒，听到父亲一声喊叫，我迅速起了床。母亲已将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桌子上。虽说平时吃不上这样的面条，但由于没有半夜吃饭的习惯，怎么也吃下去。母亲在一旁劝我说:“不能吃也得吃，要走四、五十里地，你又是第一次去，一定会饿的。”我用了好大的劲才把面条吃完。

吃过饭，我们就要上路了。母亲又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又极力劝2父亲不要去了。没想到父亲却非常坚决地说:“越是这样的天其他人不敢去，万一天气好转，就能卖个好价钱。再说，广播里也说不准，前几天不是也说有雨加雪不是没下来吗?″

主意已定，父亲驾辕，我在旁边用绳子拉着就匆匆忙忙地上路了。

没有月亮和星星，只看到布满乌云的天空和黑洞洞的四周，听到我和父亲俩人的脚步声。

开始的十几里我还能跟得上，可时间久了就渐渐吃不消了，两腿像灌了铅块，拉也拉不动。开始时是我拉着车子，到后来是车子在推着我走。又累又困几次走着都想睡着。父亲见状，停下来休息了一会，没办法还得继续往前走。就这样走了一段又一段，停了一回又一回。当走到离集市还有十几里的地方，情况就更糟糕了。那时还没有柏油路，无论是大路还是小路全都是土路。已走过的路虽说难走，因都是沙土路还算可以，可从柳林集到陈集这一段都是淤土路，真能要了人的命。由于白天气温增高，路面都是淤泥，可到了夜晚，气温降低，白天人和车走过的地方都变成了有的像人头有的像馒头一样的硬疙瘩，地排车走在这时高时低，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困难程度可想而知。我和父亲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还是速度很慢，只能走几步停停，再继续走。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脚磨得起了泡，疼痛难忍。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着。2

总算是到了集上，天才刚䑃朦亮，报晓的公鸡才刚起床。我们把车子停在了街头，放眼一看，顿时心比天气还凉，一街两旁全是卖白菜的车子。据知情人讲，今天不知啥原因，比以前多得多，让所有赶集的人来扛也扛不完。父亲小声骂了一句:妈的。怎么都想到一块去了。骂归骂*，总还得面对现实，于是便从白菜车上摸出了两个硬棒棒的地瓜窝头，啃了几口，静等着人来买白菜了。

七、八点以后，人们肩上搭着或腰里缠着布袋陆陆续续地来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刚卖了几棵白菜，突然西北方向黑云密布，刺骨的西北风夹杂着细小的雨滴扑面而来。卖方有的看天气不妙，大声吆喝，争相处理。买方有的已找地方避雨去了。面对如此情况，父亲好像对我又好像对自已说:“不要慌，要沉住气，不下就好了。"可天不随人愿，雨越下越大，刚下来只雨滴，到身上却成了冰。况且一点变好的迹象也没有。买白菜的都逃之夭夭。面对路两旁的焦急等待的卖白菜的和路中间稀稀啦啦的想占天气光买便宜货的顾客，父亲也不在坚持，大声吆喝起来。

听到父亲凄凉的吆喝声，看着从四、五十里地远拉来的还剩大半车的白菜和一阵紧似一阵的雨夹雪，我的心彻底凉了。我默默地祈祷:苍天啊，你睁开眼看看我们这些人，不要再下了，好歹让我们把白菜卖完，一家人还等着这车白菜过年呢。可老天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买菜的空无一人，卖白菜的也都渐渐离去。父亲也不再坚持，拉着卖剩下的半车白菜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还是一早啃的半个窝头，肚子早已饥肠辘辘，况且由于雨水落在了地上，夜里疙疙瘩瘩的路变成了泥泞一片。虽然白菜少了一些，但拉起来却此来时更吃力。人踏在泥里拔不出脚来，车轮与车架之间一直塞泥。我俩只好走几步用棍挖一挖，再继续走。原先没有泥的沙土路也变得泥泞起来。究竟是怎么样回到家的，现在真不可想象。我想:毅力都是被逼出来的。

大概半夜时分，我们拉着昨天此时拉出去的白菜摸回到家。

回到家，母亲赶快用毛巾把我头上的冰雪擦下来，把我身上像铠甲一样的衣服脱下来，看着外面结冰里面冒热气的棉袄，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只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深深的眼窝里滚了出来。我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泪水夺眶而出，好像把所有的委屈都随着泪水淌了下来。只有父亲没有流泪，现在我想，他是欲哭无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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